| 游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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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朗木寺镇,剪刀手沿着细长的小路散步,途中遇见一只三腿山羊,它在羊群中欢快地跳跃,断腿的残余部分好似枯木,随着软绵绵的身子摇晃。还有一只羊在尕海湖边死了。那天剪刀手和一个韩国老头在湖边观看候鸟,被管理员驱逐到附近的山里,那只羊就躺在山脚下成片的诡异植物中,身体呈黑色,腐烂得像一块湿泥。韩国老头对这样的死亡地点十分满意。后来他为剪刀手描述了朗镇天葬台前的朵朵血块,对此他也十分满意。在尕海湖边的山脚下剪刀手还看到另一个关于羊的片断,当时她和韩国老头正从牧民的帐篷中走出来,由于主人的邀请,他们在帐篷内喝下许多鲜奶。男主人十分热情,剪刀手和韩国老头走到远处时他仍在挥手告别。这时大约有一百只羊闯入他的领地,毫不客气地咀嚼起鲜嫩的草。当男主人发现这一切,羊群已从狭窄的入口附近转移至草地中央,他冲过去恐吓它们,发出古怪的叫声,羊群只是挪了挪,继续大口吃着,四周没有一丝声响。男主人只得追着羊群四处奔跑,气急败坏时大吼大叫,声音立刻被寂静吞没。他捡起石块朝羊群扔去,它们分散开来,仍然若无其事地咀嚼。经过大约半小时的角逐,这群羊才先后离去。剪刀手在远处看得哈哈大笑。当然,她并没有嘲讽的意思,对这样的生活她感到由衷的喜欢。顺便说一句,男主人的穿着与读者所想或许不太一致——他穿一件红色T恤,在鲜绿的草地上奔跑十分好看。
朗镇位于四川省与甘肃省的交界处,白龙江从她腹中穿过,四周连绵的山上悬挂着紫色的岩石。小路通向一座山丘,剪刀手倾斜着身子,必要时手脚并用,爬到高处并没有费多大劲。这里被群山环绕,朗镇就在脚下的山凹里。这么小,真小,剪刀手捏着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和自己说。她躺在一块没有被牛粪与羊粪覆盖的稀疏草地上,将衣服掀至乳房以下,这样云朵就像被褥一般盖在她的肚皮上了。剪刀手发现不远处的山顶上站着一堆大石块,它们整齐而且紧凑。这些石块很像人类的牙齿,不过只有下颌骨上的部分,而且它们是红色的。风吹过这座山丘时稀疏的植物频频扭动身子,眯眼看去像是某种奇怪的动物笑得无法抑制地发抖。剪刀手高兴得直说真好,真好。
这样的好心情是不可多得的。在抵达朗镇之前,剪刀手曾在夏河县拉卜楞镇居住了一个月,被姑娘一般的麻烦天气与性骚扰搅得头昏脑胀。尽管她疯疯癫癫,但始终有几分姿色,何况她还那么年轻。拉镇的清晨好似隆冬,剪刀手捂着脸蛋,嘴里吐出阵阵水汽。女房东盘起长发,点燃松枝,在雾色中唱歌。寒冷的空气和着松香将剪刀手的鼻腔唤醒。半夜一场大雨将河滩洗净,成堆的垃圾和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尽管已是雨季,大夏河水量并不充沛,携带着泥沙和枯木黄黄地流淌。太阳很快升起,地面仍然有些潮湿,剪刀手拎着脏兮兮的破布鞋走到寺院前方的补鞋摊边,以两元钱将洞穴堵住并为鞋底添上厚厚的保护层。鞋匠说,你是游客还是乞丐?事实上,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,我作证。
将剪刀手搅得头昏脑胀的还有她的梦。有次她在梦中见到一个人蓄着河流一般的头发,那是一个藏族女性,她在头发中饲养金鱼。她裹着一件紫色藏袍,却不像其他藏民那样数着念珠,屋子里也不供奉佛像。每逢旱季金鱼便簌簌落下,而她也变得没精打采。据说她是水做的。她有一个穆斯林情人,魂魄居住在火焰之中。他穿越群山与河谷,携带着雨水抵达。他们嬉戏,他以大把胡须洗刷她珍珠色的身体,如此等等。梦里还有一个声音以极为平静的口吻说“当我被湿所惑,流畅便离我而去。”
这个梦大概是由剪刀手在白天时被一个老头性骚扰所致。事情是这样的,剪刀手沿着大夏河走到拉镇寺院对面的山谷中,晴朗的天空突然哗哗落下雨水,于是她钻进一幢白色小屋避雨。屋里坐着个老头,他正用力掰一块干得像石头的拉卜楞面包。剪刀手环视四周,发现这幢屋子竟是一个炸药库。那些雷管啦炸药啦就躺在山谷中,在鹰的呼唤和潺潺流水声中日复一日,不为人知。这个老头是汉族人,负责看守炸药库,他分给剪刀手一些面包。剪刀手吃着沾水的拉卜楞面包,看着窗外的风景,山谷深处大约有牧童在雨中嬉闹,传出三趾鸥一般的叫声,山顶的松林微微摇晃身子,山坡上的大牛同往常一样俯身专注地吃自己的影子。老头说了许多诸如他的家乡在兰州呀、他年轻时在部队当兵呀、他曾在气象站工作呀这类的话。紧接着,老头问剪刀手是哪里人呀、有没有结婚呀、有没有和人睡过觉呀?剪刀手当即被吓了一跳。老头见状只好说现在人们思想开化啦,像在夏河,藏民们对这种问题毫不避讳,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还和回民睡觉呢,我这么问你不介意吧?说着他提起剪刀手脏兮兮的裤脚,你怎么只穿一条长裤?剪刀手几乎像火箭发射那般弹出炸药库,一路飞奔回租住的木屋。
那是一套藏式四合院,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枚铜铃。每当有人推门而入它便说叮叮当!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水时而哗哗大笑,光滑的脸上生出一圈圈笑的皱纹。金色的菊花环绕在井边,每逢夜晚来临它们的影子便异常迅速地生长。房东是一个美丽的藏族女性。总而言之,这是一个愉快的地方。
古怪的梦还有许多。比如有次剪刀手在梦中见到一封信,尽管迅速遗忘了信的内容,她却记得在那封信中每只句子都轻柔地呼吸着,展开时呼吸声像一条纱布,裹住了整颗头颅。她将信塞入笑得满脸皱纹的井水中,次日打捞上来时四起的呼吸声已不见踪影,只剩下一触即化的单薄身体。如此等等。
更早的时候剪刀手在家乡的生活并不如意,那时她整天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充当一台古老的复印机,将每一天复制成昨天。这台机器虽然古老却极少出故障,但它最终还是坏了。某天剪刀手突然停止复制,黄昏来临时她将自己的身心一分为二,抛向昼与夜。天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。或许我该读她那一天的日记——如果她真有这个坏习惯。它们,也就是身与心彼此思念却无法相见,于是在沙漠般的生活和梦境中疯狂奔跑。身与心根据日、月和星座的位置以及形状辨别方向,计算时间,每逢阴天便感到头晕目眩。这样的奔跑让剪刀手气喘吁吁,精疲力竭。两年后它们终于穿过了沙漠和梦境,在一小堆干草前聚拢。那时正值黄昏,剪刀手伸展筋骨,观望四周。她躺在拉镇寺院前的一块褐色土地中央,干草堆上方白云朵朵,几乎触手可及。驮驴们在她身边咀嚼着残留在土壤中的根茎。远处的转经廊安静地躺在土地边缘,偶尔轻声地说咯吱。夕阳往四周环绕的山丘上涂抹着不同颜色,大夏河水缓缓流淌。夜晚从东边袭来,转眼间便占领了大半块天空。两年来剪刀手第一次身心俱全地走路。她越过大夏河,披着夜色走回租住的木屋。女房东的屋顶此刻已升起炊烟,院子里弥漫着烧牛粪与枯枝的味道。剪刀手坐上台阶,当群山从体内抽掉最后一丝光辉,拉镇便成为影子了。 那天夜里剪刀手感到久违的饥饿,吃掉女房东做的大半锅蘑菇。那些蘑菇是女房东从大山里采来的,新鲜香嫩,味道好极了。顺便说一句,剪刀手在身心分居时从未觉得饥饿。餐后女房东又煮上一大锅羊肉,因为她心爱之人将来这里与她睡觉。屋外雨水纷纷落下,这段时间女房东一直期待着铜铃说话。他终于在深夜抵达,浑身沾满雨水,拥抱着将女房东涂湿。女房东从抽屉中取出刀,割下酥软的羊肉塞入他的口中。他裹着紫红色皮肤,一言不发,他的样貌丑陋,和女房东并不般配。女房东兴高采烈地对剪刀手说,今晚你和我们睡吧。呜,剪刀手顿时觉得自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,匆匆吞下口中的羊肉,回到自己的房间,听到他们在火炉边哈哈大笑。房间内四壁敷着石灰,齐腰的位置涂着绿色线条。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昆虫便迷失了方向,它们用细长的脚触摸墙面,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。剪刀手将皱巴巴的自己展开,很快地进入了拉镇最后的梦。次日天没亮剪刀手便坐上了开往朗镇的车。对她来说拉镇将不再苏醒了。大夏河水黑影一般流淌,井边的金色菊花已在影子的腹中枯萎,那口井依然哗哗地大笑,生出一圈圈皱纹。一路上剪刀手不断观看自己,比较着过去与现在,突然间她感到迫切地需要水的流畅。 如她所愿,在朗镇细得像麻花辫的白龙江边她获得了水的流畅。那一刻全镇停电——据说要停四天,事实证明只停了两天——天空中突然飘起洁白的雪花。这天是二OO六年九月十八日,剪刀手在白龙江边的雪中手舞足蹈地说真好,真好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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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knightmama 评论() | 人气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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